我读鲁迅, 最懂的, 是祥林嫂。 因为我父亲的妹妹, 我的小姑姑, 就是被狼叼走的。 八十年前, 爷爷奶奶住在綦江的万兴山上。 在现在看来, 万兴山近在咫尺, 但八十年前, 綦江城点根火柴都可以走N圈, 所以万兴山就显得远了。 大山里是农村的农村, 荒凉得很。 山里有狼有熊有蛇, 啥都有。 但山里有土地, 好活人。 所以农民一般也不会往城里搬。 奶奶生了六个娃, 最后三个男娃病歪歪地活下来了, 女娃全部死了。 病死一个, 饿死一个, 最惨的一个, 就是小姑姑, 被狼叼走了。 现实比鲁迅的小说还要残酷。 没有冬天, 没有剥豆, 没有阿毛, 小姑姑是两岁多的小女孩儿, 因为吃不饱, 瘦瘦小小的, 但已经很可爱了。 奶奶在忙, 小姑姑自己在玩儿。 狼就来了, 悄无声息的, 一个招呼不打, 冲进屋子里, 叼起小姑姑就走。 小姑姑疼得大哭。 奶奶连忙追出去。 但哪里追得上, 狼跑得飞快啊。 奶奶追啊追啊, 追上了另一道山脊, 实在追不上了, 狼也跑没影子了。 奶奶瘫倒在地上哭, 哭到实在哭不出声来了, 才摇摇晃晃地翻山回家。 奶奶说, 那天晚上, 她都还听到了黑黢黢的大山里, 小姑姑的嘤嘤嘤的哭声, 但是, 又有什么办法呢? 小姑姑遭狼之后, 爷爷奶奶终于决定搬家了。 但搬到綦江城里后没有了土地, 日子更难过。 爷爷只能一直做苦力, 活儿太重, 又总是吃不饱, 不到四十岁就死了。 但奶奶很能扛。 虽然六个娃死了三个, 虽然三十多岁就守了寡, 虽然爷爷死的时候最小的幺爸还是婴儿, 但奶奶没有再结婚, 硬是一个人把三个儿子拉扯大了, 活到八十八岁才去世。 这个故事, 我从小到大, 不知听了多少回。 每次听, 我都害怕得不敢说话。 我就认真听奶奶说完, 不管她多唠叨…… 现在轮到爸爸说这个故事了。 他说他今年85了, 如果小妹妹没有被狼叼走的话, 也该八十了。 现在站在我綦江的家的阳台上望出去, 似乎几十米外就是万兴山。 万兴山还是那么高, 但公路已经修上了山, 到处都是高规格的农家乐, 一到晚上灯火璀璨, 满山亮晶晶的热闹闹的。 我爬山去吃饭, 总希望碰到一位八十岁的老太太, 长得像我爸。 也许她就是我小姑姑, 她在狼群里长大了, 逃出来了, 或者被人救了…… 我也最不喜欢在万兴山上听到有人说祖国的坏话。 我会狠狠白他一眼, 想冲上去揍他。
未知作者
2026-02-0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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